第四百四十六章 西蜀(六)-《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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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就这么干!让他们先在山沟里头多蹦跶两天,等他们饿得两眼发绿往回退的时候,咱们再痛打落水狗!!”

    晒坝之上,七八个头人哄堂大笑,纷纷举起木碗碰在一起,彷佛无当蛮军身上的几千副铁甲和绵虒城里的粮仓,都已经成了他们火塘边挂着的肉干。

    笑过之后,这帮头人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算起了账,当场为怎么分赃吵得面红耳赤。

    那个脖子上挂着野猪獠牙的冉駹蛮头人头一个拍着胸脯道:“赤麻老哥,咱们丑话可得说在前头!等过几天那帮五溪蛮子饿得往回跑的时候,我们冉駹人腿脚快,负责去前头山道上放冷箭截他们的后路;不过打完了之后,那些蛮兵身上的东西,可得先归我们冉駹人挑!”

    “凭什么先归你们挑?!”

    旁边的络腮胡子汶山羌头目当场就不干了,把眼珠子一瞪:“你们冉駹人每次打仗就知道躲在树林子里头放冷箭捡便宜,真到了正面砍人的时候,还不是得靠我们汶山羌和北边的白马羌兄弟往上冲?要我说,那些外地蛮兵身上穿的皮甲、还有他们手里头那种强弩,必须归我们汶山羌拿大头!至于你们冉駹人,顶多把他们死了之后剩下的裤衩和草鞋分给你们!”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们冉駹人还出了三百头牦牛帮忙堵路呢,怎么就只配分裤衩?!”

    “嘿,你还敢骂人?信不信还没等官军过来,老子先把你的胡子给揪下来?!”

    眼看着两个头人为了些还没影儿的东西差点当场拔刀子干起来,坐在主位上的野猪坪头人赤麻连忙端起酒碗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少吵两句!那帮外地蛮兵足足有万把人呢,一人身上扒下一副皮甲、一把好刀,咱们在座的这十几家分下来,谁都能分上一份,有什么好抢的?!”

    赤麻嘿嘿一笑,指了指北面:“而且昨天北边白马羌的几个头人已经派人过来通过气了,他们说这两天先让咱们在前头的山沟里头把那帮五溪蛮子往深处引一引;等把这些人全引进黑水沟北边的死谷里头,他们白马羌的人就会顺着山梁包抄下来,跟咱们合兵一处,来个关门打狗!到时候谁砍的人头多,谁就多分,等顺势冲下绵虒城,城里头汉人铺子里的盐巴、茶砖和娘们,更是谁抢到手就归谁!”

    听到这些话,刚才还在瞪眼撸袖子的几个头人顿时眉开眼笑,重新勾肩搭背地坐了下来。

    不止是黑水沟这一处。

    在二月上旬再次开战的这些天里,当蛮军的三路前锋开始深入鬼哭峡以北的群山查探地形、试探性地攻拔了七八处外围哨卡时,整个西山深处的汶山羌、冉駹蛮以及散处在北面各条山谷里的白马羌大小头人们,几乎全都抱着跟赤麻一模一样的想法。

    在他们延续了几百年的认知里头,进山的官军就像初春山谷里的积雪--看着白花花一片挺唬人,只要大家躲在石碉楼里头晒着太阳等上几天,他们自己就会化得干干净净;

    甚至已经有好几十个山寨的头人暗中串联好了信号,把刀磨得雪亮,把空麻袋准备停当,满心欢喜地等着官军粮尽退兵的那一刻,好冲上去狠狠咬下一块肥肉来。

    然而。

    到了二月十五清晨,当向义率领的无当蛮军主力彻底摸清了黑水沟、乱石谷以及北面通往白马羌族地的山脉水文走向,正式展开第二场大规模推进的时候--

    山里头这帮正美滋滋等着看笑话、等着痛打落水狗的西山诸夷头人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回钻进山里头来的这群脸上烙着黑印子的五溪蛮兵,好像不是来走过场,更不是来跟他们捉迷藏的。

    这帮疯子,好像是来玩命的!!

    ......

    二月十五卯时,山中大雪初霁。

    之前还在野猪坪晒坝上跟七八个盟友头人吹牛喝酒、等着官军退兵的汶山羌大头人赤麻,还没从热乎的羊皮被窝里爬起来,就被寨子外头骤然炸响的牛角号声和惨叫声惊得魂飞魄散!

    赤麻披上羊皮袄冲上自家碉楼的平顶往下看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差点从楼顶上栽下来--

    只见野猪坪外头那道平日里需要绕行半天才能走上来的悬崖险道,那帮五溪蛮兵压根就没走!

    整整四千无当蛮军主力,竟然在昨天夜里顶着严寒,直接顺着野猪坪后山那条暗河溶洞淌水钻了过来!

    走出溶洞的时候,好些蛮兵下半身的绑腿都冻成了冰壳子,脚趾头都被冰凌割得鲜血淋漓。

    可这帮五溪蛮子连火都没生一堆,刚一钻出溶洞,便在主将的率领下,咬着钢刀,顶着野猪坪寨墙上射下来的漫天骨箭,发起了亡命强攻!

    冲在最前头的两百敢死卒,身上披着浸了雪水的双层厚牛皮甲,左手举着小圆盾挡住脸面,哪怕肩膀上插着两三根羌人的骨箭,也连哼都不哼一声,踩着同伴尸体冲到石寨木门底下,直接用随身携带的大斧和鹤嘴锄生生劈开了寨门!

    --紧接着,赤麻和寨子里的青壮,便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山林杀神。

    在狭窄崎岖的石寨巷道与山坡林地之间,这群五溪蛮兵无论是翻墙、爬坡还是贴身肉搏,动作比他们这群从小在雪山里长大的羌人还要敏捷凶狠!

    三名无当蛮兵就能组成一个配合默契的杀戮小阵。

    正面那名蛮兵举盾硬撼羌人刺过来的骨矛,一旦卡住矛杆,左右两侧蹿上来的蛮兵手里的长刀必定会在眨眼之间砍断那名羌人的脖子和手腕。

    有一名很是魁梧的白马羌力士,挥舞着一柄大石锤从石屋拐角冲出来,一锤砸断了一名无当蛮军什长的左臂,结果那名骨头茬子都刺破皮肉的五溪什长,只是嘶吼一声直接抱住那白马羌力士的腰眼,一口生生咬掉了那白马羌力士的半只耳朵和一块脸皮,拖着他一块儿滚进了旁边的火塘里头,被后面跟上来的同伴乱刀剁成了肉酱。

    至于那些试图学以前一样缩进碉楼里头、抽掉独木梯往下砸石头的羌兵,下场就更惨了--

    向义根本不搞什么围而不攻、等待招降的把戏,直接让人用破甲强弩封死上面的射箭孔,几十名蛮兵冲上去,三下五除二撬开石碉楼底角的承重石,往里头塞满毒烟火罐,一把大火点起来,里头的人要么被毒烟活活呛死烤熟,要么跳出来被底下的长刀当场砍成两截。

    前后还不到一个时辰,野猪坪的大门便被彻底攻破,而后又花了半日,这座在黑水沟里头盘踞了上百年、拥有五十多座碉楼的野猪坪大寨,便在熊熊烈火与漫天血雨之中被彻彻底底地抹平了!

    但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从二月十五到二月十八这短短四天时间里,向义就像是身后有条鞭子在抽着他一样,带着杀红了眼的无当蛮军,顶着风雪严寒,根本不管什么兵法忌讳、更不计较自身伤亡,沿着黑水沟、乱石谷和北面山道,一路不要命地往西山诸夷的核心腹地平推过去。

    一天推三十里,两天推六十里,四天推出一百里!

    沿途但凡敢关起寨门、或者站在山梁上拿弓箭比划一下的部落山寨,不管是十座碉楼的小寨还是八十座碉楼的大寨,无当蛮军上去就是不死不休的打法--撬塌石楼、火烧水淹,无论妇孺老幼,尽数斩尽杀绝!

    到了二月十八这天下午,当黑水沟和乱石谷沿线二十四座大大小小的羌蛮山寨变成了一座座冒着黑烟的乱石坟场,上万颗被砍下来的脑袋挂满了进山沿途的每一棵树时--

    之前那些还在喝酒串联、等着看官军笑话,准备等官军退兵时去捡便宜洗刷耻辱的西山各部头人们,无不吓得面无人色,躲在高山顶上瑟瑟发抖起来。

    “疯子!这帮脸上烙印子的五溪蛮兵,全他娘的是不要命的疯子!!”

    “以前的蜀军进山是为了交差,死上百十个人就往回跑,可这帮煞星进山,那是真拿自己的命来换咱们的命啊!昨天在断石梁子,我亲眼瞧见他们从冰崖子上头跳下来把黑熊寨给屠了!”

    在无当蛮军这种完全不讲道理、近乎自残式的推进面前,西山诸夷几百年来建立起来的那点山地优势和心理傲气,荡然无存。

    而在这番恐惧震撼之余,山里头的汶山羌、冉駹蛮以及南边还没逃远的邛、莋各部头人,很快又发现了一件让他们面面相觑的怪事--

    那就是这支凶神恶煞的无当蛮军,在往深山腹地平推的时候,面对西山诸夷的待遇竟然是分着来的!

    如果是遇到冉駹蛮、或者普通的汶山羌山寨,只要寨子里的头人见机得快,赶在大军攻寨之前主动拆掉栅栏、扔掉武器跪在山道两旁磕头,并交出寨子里存着的粮草和历年抢来的汉人百姓,那个脸色铁青的五溪蛮将往往也就只砍掉几个刺头,把剩下的青壮编成背粮开路的队伍,并不会把整个寨子屠光;

    可一旦遇到头上插着白雉鸡尾羽、身穿白羊皮袄的白马羌部落--

    哪怕那个白马羌小寨子的头人已经把弯刀扔在了地上、牵着肥羊跪在寨门口磕头请降,无当蛮兵冲上去也是二话不说,手起刀落,直接将寨子里头所有高过马腹的白马羌男丁杀得一个不留,连白马羌的碉楼都要用铁锄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彻底刨平!

    甚至当有白马羌的溃兵和牧民跑进邻近的汶山羌或冉駹蛮山寨求救时,无当蛮军的斥候立刻就会在山下敲响铜锣喊话:

    哪个寨子敢收留一个白马羌人,全寨连坐,鸡犬不留;哪个寨子要是能砍下十颗白马羌人头送到军前,不仅全寨免死,还能分到白马羌留下的河谷草场!

    这一手下来,整个西山的汶山羌和冉駹蛮全都看懵了。

    在二月十六攻打乱石谷北段“红石梁”的时候,甚至发生了一幕让无当蛮兵自己都差点看乐了的荒唐戏码。

    当时红石梁上头聚集着两座汶山羌寨子、一队冉駹蛮猎手,还有受邀过来帮忙压阵的两百多名白马羌青壮,一共一千多号人。

    无当蛮军左路两千人顺着两侧密林树冠与悬崖石壁包抄上去,三轮强弩齐射外加几十个火罐砸进寨门,才打了不到两刻钟,守寨的这一千多号联军就彻底撑不住了。

    带队冲锋的蛮军独眼军官提着长刀站在寨门口,按照向义定下的规矩,让懂得西蜀蛮话的人扯开嗓门吼了一句:

    “汶山羌和冉駹蛮扔刀子跪在左边免死!插白鸡毛的白马羌站到右边受死!!”

    话音还没落,那八百多个汶山羌和冉駹蛮汉子就像是听到了亲爹的召唤一样,“哗啦”一下把骨矛弯刀扔了一地,争先恐后地连滚带爬往左边泥地里头扑,磕头的动静响得跟捣蒜一样。

    而夹在人群当中的那两百多个白马羌就傻眼了。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白马羌小头目倒也机灵,眼瞅着无当蛮兵的刀子全冲着自己脑门上那撮白雉鸡尾羽来,他眼珠子一转,伸手一把拔掉自己发髻上的白羽毛,顺手就往跪在自己身旁的那个汶山羌寨老的后衣领子里头塞,同时自己也想跟着往左边泥地里头跪。

    结果旁边那个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磕头的汶山羌寨老,感觉后脖子一痒,伸手摸出那根白雉鸡羽毛一看,吓得魂儿都飞了,当场跟被火星烫了屁股一样蹦了起来,指着那个白马羌小头目的鼻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扯着嗓子狂喊,

    “军爷!!大军爷明鉴啊!这根白鸡毛不是小老儿的!是这个***白马羌塞给我的!!”

    喊完这一嗓子,那汶山羌寨老生怕军官不信,回头冲着自己寨子里的几十个后生大吼道:“你们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害咱们全寨性命的白马羌狗贼按住,砍了脑袋献给军爷!!”

    那几十个刚才还跟白马羌并肩作战的汶山羌后生一听这话,二话不说,直接从地上捡起石头和木棍,一拥而上把那个目瞪口呆的白马羌小头目连同他身边的十几个白马羌青壮按在了泥水里头。

    “你们疯了?!老子是你们请来帮忙守寨子的啊!!”那白马羌小头目扯着嗓子绝望大骂。

    “盟友个屁!军爷说了,留着你们白马羌,我们全寨都得死,砍了你们的脑袋,我们不仅能活命还能分些好东西!对不住了老兄,下辈子投胎别再往脑门上插白鸡毛了!!”

    汶山羌寨老骂骂咧咧地抢过一把骨刀,当着无当蛮兵的面,咔嚓一下就把那个白马羌小头目的脑袋给割了下来,双手捧着血淋淋的人头跑去军官面前邀功。

    “邪了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月里头下山去白沙关,咱们五家不是都有人去了么?怎么绵虒城里那位王爷和这帮五溪疯子,对咱们冉駹人和汶山羌还能留条活路,唯独一看见白马羌那撮白羽毛,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一样往死里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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